1831.6.11——没有奋争,人生便寂寞难忍。我必须行动,真是满心希望,能使每个日子不朽长存...

Flyinsky88:


【俄】莱蒙托夫


1

 

记得打从我童年的时候起,

我的心一直喜欢追新猎奇。

我喜欢世间那种种的诱惑,

唯独不爱偶尔涉足的人寰;

平生的那些瞬间充满苦难,

我让神秘的幻梦与之作伴。

而梦当然和大干世界一样,

不会因这些瞬间变得暗淡。

 

2

 

我在片刻间常凭想象之力,

以别样生活度过几个世纪,

而忘却了人世。几次三番

悲哀的遐思使我痛哭流涕;

然而我所虚构的一切一切,

我假想之中憎和爱的对象,

都并非是人世的实有之物。

不,一切来自地狱或天堂。

 

3

 

冷漠的文字难写内心的斗争,

人们还没有一种有力的声音,

能把幸福的企求如实地描述,

我感到了炽烈的崇高的精神,

然而找不到一些恰当的话语,

此时此刻啊我宁愿牺牲自己,

好把纵然是激情的一点影子,

想方设法地移入别人的心里。

 

4

 

声名、荣光,这都算得了什么?

可是它们仍对我发生威力;

它们命令我把一切都舍弃,

我便痛苦度日,毫无目的,

我横遭诽谤,而且,孤孤单单,

但信了它们!神秘莫测的先知

向我许诺下不朽,我虽还活着,

却把人世的欢乐交给死神处置。

 

5

 

然而天国里没有墓中的长眠。

等我变成灰烬,惊讶的人间,

纵然不解,也要祝福我的想望;

我的天使,跟随我你不会死亡:

因为我的爱情定然能够把

不朽的生命重新交付给你;

人们会把我俩的名字并提,

他们何苦让死者死别生离。

 

6

 

人们对待亡故者真可谓公正;

父亲诅咒过的,儿子崇拜如神。

要明此理,无须等到白发苍苍。

世间的万物都有终了的时辰;

人比花草是要稍稍显得长命,

但若与永恒相比,人的一生

实在不值得一提。每一个人

只须活过摇篮里度过的光阴。

 

7

 

心灵的产物也和此事相象。

我常超然出世地坐在岸上,

俯首察看那股湍急的水流

汹涌而下翻起碧色的波浪,

飞沫似白练一般咝咝作响;

我一直望着,摈绝了杂念,

这时空旷之中回荡的喧声,

不断把我深沉的遐想驱散。

 

8

 

此刻我多么幸福……啊,何时

我才能忘却那难以忘却的忧愁!

女子的秋波!狂热和苦恼之源!

另一个人很久以前已把她占有,

我也满怀柔情在爱另一个人,

我想恋爱,——为着新的苦恼,

我向上苍祈祷;可我却知道,

往日悲哀的幻影仍在心头萦绕。

 

9

 

人世间竟谁也不给我青睐

我令人生厌,也自成负担,

愁容常常浮现在我的脸上,

我冷漠无情而又十分傲慢。

世人都觉得我的神态很凶狠;

难道他们非得窥视我心房?

他们何必知道我心里想什么,

是喜是愁在他们全都一样。

 

10

 

天空驰过一块黑黑的乌云,

一团不祥之火在这里藏身,

这火焰正在不停地蹿动着,

把沿途所遇无不化为灰烬,

神速地一闪重又躲入云中;

又有谁能把它的来历说清,

又有谁肯窥探云团的核心?

何必呢?会消失得一无踪影。

 

11

 

我的未来使心儿惴惴不安。

我将怎样了结此生,我的心

命定在何处游荡,我在何处

才能遇见我那心爱的意中人?

然而有谁爱过我,又有谁啊

将来能听到并认出我的声音?

我知道像我这样热恋是个罪过,

但也知道爱得恬淡又势所不能。

 

12

 

世上有许多人并不相信爱情,

他们也很幸福;对另一些人,

爱意味着随血液产生的愿望,

意味着神经错乱或梦中幻影。

我不能给爱情下个什么定义,

然而它是一种最强烈的热情!

爱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之物;

我为着爱付出了整个的心灵。

 

13

 

虚情假意未能把我的心儿变冷;

无所寄托,空虚的心隐隐作痛,

爱情,年青时人所膜拜的女神,

一直在我受创的心灵深处留存。

正如有时在那废墟的缝隙里,

长出一颗幼小的嫩绿的白桦,

它总在娱悦着人们一双双眼睛,

点缀着闷闷不乐的花岗岩之崖。

 

14

 

异乡的不速客可怜小白桦的命运:

面临风暴的肆虐和酷暑的横行,

它孤苦无告,得不到谁的庇护,

终于难免未老先衰地枯萎凋零;

但那旋风永远也不能连根拔起

我这棵白桦;它长得坚实有力;

只有在一颗完全破碎的心里

情思才能有如此无限的威力。

 

15

 

高傲的心灵遇到生活的重负,

从不会厌倦,也不至于颓唐;

命运难以一下子使它折服,

它却会奋起向命运进行反抗;

虽然它能成全千万人的幸福,

却誓要报复难以战胜的命运;

不惜任情作恶:有这样的傲骨,

不成为神明,那必是个恶人……

 

16

 

我总爱那辽阔无垠的荒原。

我爱那秃岗间拂面的轻风,

我爱那高空中翱翔的飞鸢,

和那平原上移动着的云影。

这里飞快的马群从不套轭,

嗜血的鹰鹫在蓝天下嬉戏,

草原上空的行云疾驰而过,

似乎格外自由,格外明丽。

 

17

 

每当茫茫无边的草原的海洋,

你眼前闪着青色的光芒,

关于永恒的思索有如巨人

启迪人的心扉豁然地开朗。

宇宙的和声中每一个谐音,

痛苦和欢乐的每一刻时光,

在我们面前变得一目了然,

我们便能解释命运的乖张。

 

18

 

每当落日西沉,空气清新,

谁如登上荒草丛生的山顶,

便可饱览西天夕阳的余晖,

便可目睹东天夜幕的降临,

下面是暮霭、梯田和丛林,

四周是数不尽的崇山峻岭,

有如暴风雨后天际的云朵,

夕晖里燃烧着奇特的峰顶。

 

19

 

于是我心里满载逝去的年华,

怦怦地跳着;一种炽烈的幻念

使往昔的骷髅复苏了生命,

往日竟保持原来美丽的容颜。

犹如我们都爱看自己的肖像,

即令它同我们已无一处相像,

纵然画布上目光曾炯炯有神,

如今因时间与痛苦而暗淡无光。

 

20

 

人间有什么能美过天然金字塔——

这些傲然耸立的皑皑的雪山?

万邦的荣耀或者千国的耻辱,

都无法使那高傲的雄姿改观;

一块块乌云在山脊上撞得粉碎,

险峻的峰顶盘旋着雷光电闪;

一切都无损它们的一根毫毛。

谁接近天庭,他就无敌于人间。

 

21

 

草原的景色已是满目凄凉,

奔驰的朔风还在到处流浪,

刮得银色的茅草前仰后合,

任性驱赶尘土随着风飞扬;

纵使向周围投去锐利的目光,

只有两三棵白桦映入眼帘,

在暮色苍茫中空荡荡的远处,

白桦黑黝黝的树影依稀可辨。

 

22

 

没有奋争,人生便寂寞难忍。

回首往事,看不出有多大作为,

即使在我们年华方富的时候,

人生也无法将我们的心灵宽慰。

我必须行动,真是满心希望

能使每个日子都不朽长存,

就像伟大英雄不衰的英灵,

我简直不解休息要它何用。

 

23

 

我心中时时刻刻有一样东西

正在沸腾成熟。期望和忧伤

无时无刻不在搅扰我的心房。

也理所当然,总觉生命短暂。

我总害怕,将来我会来不及

有所作为!在我的这颗心里,

我的渴望压过了厄运的痛苦,

虽然对别人的生活不免鄙夷。

 

24

 

有时,机敏的心智竟会冷凝;

有时心灵如迟暮,夙愿模糊:

千思百感都仿佛沉入梦乡;

昏暗使人难辨欢乐与痛苦;

心灵正仿佛作茧自缚被捆住,

生固然可憎,但死也可怖,

痛苦的根源在自身就可以找到

万般事都无须向上天迁怒。

 

25

 

我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心境,

但此情此意意难于说得分明,

无论是天使的嘴或魔鬼之舌;

他们哪里懂得我忧心忡忡:

一个纯洁无瑕,一个浑身邪恶。

唯有在人的身上,神圣之物

才能和邪恶之物邂逅在一起,

由此而衍生出他的种种痛苦。

 

26

 

从来没有人得到自己的所求、

得到自己的所爱,即令上天

赐予好运的人们也不能例外,

只要他把往昔的事追忆一番,

他便会看到,若不是命运之神

有通天本领扼杀他那些期望,

他本来可以比现在幸福得多。

但海浪哪有重返海岸的力量。

 

27

 

当海浪在厄运风暴驱赶之下,

卷起飞沫咝咝作响地奔驰,

它总怀念着它所出生的港湾,

因为它依偎苇丛带白沫翻滚,

也许会再次驶进另一个海港,

但它再也得不到心灵的安宁——

谁若曾在大海之上漂流过,

他便无法在滨海崖影里入梦。

 

28

 

我已料到我的结局、我的运命,

心头老早就打上了忧郁的印痕;

我受尽熬煎,唯有造物主了然;

冷漠无情的世人本无须来过问。

我死时定然不会被人们遗忘,

我的死将可怕得很;异国他邦

定要为它震惊,但在我的故国,

连对我的绝命也都要诅咒一场。

 

29

 

都要吗?不,倒未必,有一个人

还能够爱——纵然爱的不是我;

她直到如今对我仍不予信任,

然而她的心却燃烧着一团烈火,

她决不会倾心于世俗的舆论,

她心里仍定能记起我的预言,

她那双至今欢快活泼的眼睛,

将徒然为我流泪而模糊视线。

 

30

 

一座血迹斑斑的寒墓等着我,

没有祈祷文,也不见十字架,

在咆哮不停的湍流的荒岸上,

在云烟弥漫的广阔的天宇下;

四周空寂。只有年轻的异乡客

有时被恻隐之心、道听途说

以及好奇心吸引到这里凭吊,

并在这块墓石上稍坐片刻。

 

31

 

他将说——世人何以没有理解

这位伟人,他怎么找不到朋友?

不知怎么连爱的春风化雨

都不再激起他对希望的追求?

他本该享有希望。哀思撩拨着

异乡客的心,他抬眼远望,

但见碧波万坝之上自云悠悠,

独木舟急驶而过,白帆在飘荡。

 

32

 

我的墓啊!我那醉心的幻象

正似眼前一幅幅景物。甜蜜

蕴含在一切未竟的事业之中,——

水姿山色也藏匿在这些画里;

但要诉诸笔墨却谈何容易——

只有当思想不受篇幅的局限、

舒展自如时才能坚强有力,

似儿童的游戏和深夜的琴弦!

 

1831

 

顾蕴璞   译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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